夏的味道
宋清平
初夏的新绿是开篇,阳光也尚轻浅。淡绿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烁其词,在风中摇头摆尾,充满少不更事的张扬。它们暂时不知道,有一天这些快乐将在骄阳下逃离,那未曾离去的才会积攒成帮它们抵挡骄阳的甲胄。好在这一刻还在路上,生命的喜宴因短暂而新鲜,它们尽情释放着喜悦与欢欣。
水洼里的泡沫,四月的柳絮,凌晨两点街头喧哗的青春,像枚炸弹般横扫整条街的摩托骑士和车声,都像它们。它们是轻俏的、简单的,在这片时空里飞翔。生命在这个大有可为也将大受锻造的季节里,与世界相遇,与彼此相逢,变化、生长以察觉不到的速度更新、充盈着它(他)们,也生动着这一通往盛夏的“列车”。
更像一列绿皮火车。
我记得曾坐过一趟短途绿皮车:像菜市场一样自由,你不大点声说话,你的声音简直无法盖住因为没空调而打开了窗的汹涌风声,以及与风声搏斗的其他人声;用买小菜一样的价钱,就能坐一趟像长途公交车似的绿皮车,还等同于买了一车只有深入菜市场、穿行于苍蝇馆子和浸淫于深村里巷才有的内容——贩夫走卒起于针尖大的买卖、求医求学的艰难与少年不识愁滋味、走亲访友的俚俗交谈,临时牌局上张起的萍聚之帆,等等。它是众生俱在的浓缩,不仅人可以坐,鸡鸭鹅一律可上,人在谈笑,鸡鸭鹅也在高歌。一个流动的袖珍的市井,就这样被几十个轮子带着,飞城越乡,穿山入隧,重新出现在原野上的那一刻,简直是百转千回后的生动传奇。
越走越远方、深入,越走越滋味浓厚、视野宽广。
我曾在车上撞见把嘴唇涂得猩红的大妈,她着少女的黑短裙,上面缀有蕾丝花边,属于她的少女夭折在她脚下,她没看到;见到把格子衬衫挟在牛仔裤腰里,用礼帽遮住灰白头发的大叔,他的肚腩凸起,像数十年经风历雨后未消的块垒,青春早已在他腰间和发色里消亡,他仍在亡羊补牢。我因为承受不住修饰难掩底色之苍凉的现实,把眼睛挪开了一点点。在那一刻,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察觉到了我们的殊途同归——在脆弱面前,我们都低下了不堪重负的头颅。
脆弱是无力的,让人承受不住哪怕是一缕目光。好在旅程不够长,我们很快各奔东西,从此不相见。今后再遇见这样的他们,我会本能地拉开一点距离。可是这样的后果便是,我离一种现实越来越远,我和他们之间的行程无法继续。
所幸人生之旅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夏天,一趟又一趟装满遇见与际遇的时光,让我像回归原色、往深处抵达的草木般渐次饱满。我看见王勃被贬蜀地再赴交趾,途中写下集经历与感悟之作《滕王阁序》时,被呛出泪来。当初少年多意气,撰《指瑕》十卷辩颜师古所注《汉书》,《檄英王鸡》连末笔的收梢都龙飞凤舞。杜甫行至不惑仍惑那未达成的,直至在踏破铁鞋终觅到的左拾遗位上因言获罪被贬逐,才知“再使风俗淳”的求索只能是活着之上的理想。当王维泣笔《凝碧池》,“摩诘”之深意,他应该悟得了。我想那位着少女裙的大妈也许早已发现属于自己的少女已死亡,可她还是想尽力靠近一点点,大叔也知道格子衬衫、牛仔裤唤不回青春,那只是他当时当境下所能想到的体面。
而初夏是步入能洞察到诸如此类的踏板,无数的触角会在接下来的奔跑和坚持里生长起来,拍打着骄阳骤雨,冷热阴阳。就像眼前如羽毛一样起舞的新叶即将要面临的,它们脚下栉风沐雨数季的老树干,就是它们的信仰和未来。新旧自然又必然地在这个季节交融。每一步都是发现,每一步也是证实和建构,每一步都有属于这个季节同时也是所有季节齐心协力才能孕育出来的新意。
这是另一种食物香,它能够令我的思维像鼓涨的帆,告诉我扶摇直上的风筝接近天空再回归地面并不是坠落,而是使命的一部分,收线休整或绸缪下一趟的出发,同样是;会告诉我清晨的湖面和忙碌的渔民入画并不是对背后辛劳的遮蔽,而是另一种角度看烟火人生,平凡的也可以是超凡的。我想起在我目睹那个令我垂涎欲滴的绿色餐盒时,我尚没长出丰茂的触角去拍打人世的沉默与喧嚣,好在记忆帮我记下了那一刻的渴望与遗憾;我后来是在枝叶扶疏和渐次蓊郁的时候无数次地在记忆里凝视了大妈、大叔后,才终于可以勇敢敏锐地捕捉悲凉,明白那时那景下的他们不过是在瘦骨嶙峋的现实面前,用一点点只能自欺欺人的体面砌成可以慰藉自己的血肉城墙。
杨炯在整理亡友遗作时,他以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岁月已成滚烫的绝响,意气风发的初唐清音已弦断音绝。但是他看不见的远方,有一个声音响起,“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声音不仅懂得,且是接续与生长之气象。
夏的脚步里,有无数这样的声音,似孕育馥郁醇厚的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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