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巴溪洲上住三天|“美丽长沙 洲岛风华”征文
高汉武
第一个晚上,我会去洲边钓星星。夜色如水。星星是水里的鱼。
我不钓月亮,钓了它,这个世界就会少很多诗歌。再说,它是游子回家的灯,是爱人的眼睛,更不能钓。向北可望的麓山,也不能少了它。我要留月亮在这座城市的夜空,照着西岸桐溪寺的禅灯,也照着我的夜钓,照着我坐在云水潇湘赠送给我的河洲上,回到六十来年前由妈妈羊水洗出来的纯粹。这些年来,钓名钓利,钓实钓虚,钓许许多多,我需要钓几篓星星了。
况且,巴溪洲又如此适合钓星。
一洲灵石,都是坐墩。遍地柳枝,都可做钓竿。月亮圆时,取月光为线。月亮缺时,就取月亮做钩。或不用月亮,就在烟雨三月,储存一年的雨线为丝。
巴溪洲上,我与河水的对话,是在一个长长的午睡后开始的。此前,在城中的厢体里,我面对冰冷的屏幕已久。一轮又一轮的推送围剿于我如猎物,千万种算法让我无处可遁。我终于挣脱这一切,用一场路边摊上的夜酒,用一个宿醉过后的清晨,用穿越千里之遥回到家乡那树蝉鸣的时光。然后,我长长地睡了一个午觉,鬓发不理,衣衫不整,缱绻如新生,撑一根竹竿,划一叶小舟自河西过江,等待着这场夜钓的到来。
巴溪洲上,我不是第一位钓星人。
就在下午来的路上,我看到桐溪寺里那尊佛祖端坐,也在垂钓于渺渺河山。巴溪洲上,千年万年里,阳光的线,月光的丝,缕缕落下来,与北去湘江的涟漪,织出天地的经纬,为星城网住万物星光。
在巴溪洲的第二天,我忙成狗。
一大早,我起来巡洲。天还没全亮,东岸的城市和村庄朦胧一片,洲子还被白蒙蒙的浓雾笼罩着,我举着昨晚钓回的星星,借它的光为自己导航,走遍长3.45公里、总面积93公顷的这湘江长沙段第三大洲。我给每一棵杨柳、水杉一声早安,与乌柏、朴树、杨梅互致问候。我在湘妃竹前站了很久,听她讲九嶷山、讲湘江之源的故事。狗尾巴草海里有我的童年,我在这海里一直游到从黄泛青,从青春到白发。苜蓿、麦冬等等,是洲的土著,我爱它们犹如爱坐在南门口摇蒲扇的爷爷奶奶。我的巡洲之路走到哪里,鸟鸣声就跟到哪里。白鹭、野鸭、扇尾沙锥等等,音色各异,音高音低有别,肤色也不同,一串串挂在竹梢,挂在树尖。待雾散去,巴溪洲渐渐清晰起来,一条条石椅上坐着的,也全是鸟鸣。
巡洲之后,我荷锄而出,广种芦苇。
巴溪洲上,这株从《诗经》中走来的古老植物本已占据半洲江山。春天里,它们嫩绿得让人心疼。秋风中,它们金黄得让人晃眼。到初冬,半洲的芦花翻涌如雪。这时候,江水拍岸,扁舟横陈,去了一趟衡阳转身而来的大雁歇脚洲上,已放歌三天三夜。早于长沙的冬天,这里已是一方洁白,万种北国风情。这芦花,我依然要种,因为芦风苇影,从来就是巴溪洲最亮的风景,我得让它更加美不胜收——当阳光漫在江面,湘江分列巴溪洲两侧,挂成天地间一副长长的对联,动物交欢的喜庆在洲上弥漫开来时,我还得迎娶回我的新娘,一个会烧芦柴的女子。
为了找到这个会烧芦柴的女子,我已在桐溪寺求了五千年。
一切如愿以偿。这个会烧芦柴的女子从河西岸款款而来,走过那座洁白的、亦如披着婚衫的长桥,来到了巴溪洲,来到我早已搭好的芦棚里。
这是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芦柴棚外,是星空,是长河,是长沙城的万家灯火。芦柴棚里,在缠绵,在燃烧,闪亮着由我钓来又照亮着我的星星。我不敢睁眼,我怕看她的眼睛,我怕我们点燃一洲苇花。我也不敢闭眼,我怕美若天仙的新娘会融入苇花丛中。闭眼睁眼中,我们要了一堆孩子,并一个个给取好名字。男孩,叫洲生,叫江育,叫乌柏,叫朴树,叫狗尾巴草。女孩,叫河怀,叫溪育,叫桂花,叫杨梅,叫油菜花。一生来就叫得最欢的,我们异口同声叫她“白鹭”。
第三天了。
第三天里,我决定化身巴溪洲上的蛙鼓。
做一声蛙鼓,可以敲打在洲上老船厂的一侧,与退役在洲的老船聊一聊巴溪洲的前世今生。
做一声蛙鼓,可以和鸡鸣狗吠一起,追着手抓“狗粮”的洲嫂满洲跑。
做一声蛙鼓,离尘不离城,既可以与一座城市的热辣滚烫相呼应、又能近拥江风、明月和星光。城市的蛙声是一种珍稀,长沙城能听取也只有它可以听取蛙声一片。那么,就这样吧,余生寄蛙声,与千千万万蛙鼓一同敲响,陪伴与守望着巴溪洲——湘江河中这只硕大的蓝布绣花鞋,一起古蕴,一起新潮,一起丰富,一起纯粹,一起歌吟,也一起静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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