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到了，你家春联贴正了吗？ | 山水洲城记

今日除夕，正是千家万户张灯结彩贴春联的时候。朱红纸上墨香氤氲，吉语盈盈，这是中华大地最富诗意的年景。在此，湘水君要稍稍提醒一句：你家的春联贴好、贴正、贴对了吗？

这并不是故弄玄虚的一问。因为我们看到，往年许多人家门口张贴的春联，左右颠倒者有之，横披乱书者有之，上下联错置者更有不少。

门庭春联，本应井然有序的对仗之美，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颇为凌乱。究其根源，盖因“从右规则”这一千年传统，被一些所谓“创新”与“现代化”的主张所打破，以致造成了诸多乱象。

湘水君以为，在当前文化自信日渐深入人心之际，也正是楹联文化正本清源的最佳时机。

一

右起之规：对联与生俱来的文化基因。

对联诞生于汉字竖写的时代。自先秦简牍至隋唐卷轴，凡汉字书写，莫不自上而下、自右而左。这一书写习惯，塑造了中国人独特的阅读方式，也决定了对联的天然秩序。

五代后蜀君主孟昶题写“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史册明载其自右而左；宋代书院盛行，岳麓书院的对联，无一不是右起左收；明清以降，无论是皇宫大内的御笔亲题，古刹道观的高人题签，还是江南民居的手写春联，无一例外遵循此式。故宫养心殿前“三希堂”联，从右读来方见君臣唱和之序；苏州网师园濯缨水阁联，自右品赏始得山水呼应之妙。

这不成文的规矩，而是千百年来无数书写者、镌刻者、阅读者共同遵守的文化默契。这种默契，凝结为规矩，升华为审美，最终成为对联艺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二

乱象丛生：从左右莫辨到雅俗失据。

不知从何时起，这股延续千年的秩序被打破了。倡导“现代化”者，以为横披从左向右书写是顺应时代；追逐新潮者，将上联贴于左侧、下联贴于右侧，自诩与国际接轨。于是乎，混乱如涟漪般层层扩散。

湘水君犹记数年前，某卫视春节晚会安排名家书写春联赠予观众，主持人热情解说，却将悬挂于舞台两侧的联文完全指反——按观众视角，左联本应是下联，却被当作上联高声诵读。这台晚会收视数亿，贻笑方家不说，更让无数家庭以为“电视台都这么贴，想必是对的”。

又及江南某古镇，修复清代戏台时镌刻新联，联文古雅，隶法端庄，偏偏横披从左书起，且用了简体字。匾额与联文古今异趣，左右失序，游客观之无不摇头。

更令人扼腕的是，市面上大量印刷春联，包装上不标左右，内容上不分上下，甚至有将“爆竹声中一岁除”与“总把新桃换旧符”并列而张贴者，全然不顾原作本属一联、平仄已然错乱。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对联不再是门庭的体面，反而成了辨识传统文化素养的“试错题”。

三

根源探析：“创新”何以成为破坏的借口？

平心而论，主张对联“现代化”者，未必不是出于好意。但好心有时也会办错事。有人以为，横披左书更符合当代横排阅读习惯，有人觉得左右不必拘泥、意境好便足矣。

然而，文化传统之所以为传统，正在于它有不可随意更改的内在逻辑。对联从右起，并非偶然，而是与汉字构形、书法章法、建筑格局深度咬合的有机整体。

汉字结体，右阙为尊；书法题款，上首居右；古建筑之门，以右为宾位。对联贴于门框，其右为上，正是呼应这一整套文化语境。

横披自右向左书写，读来与联文同一方向，视线流转自然流畅；若横披左起，则匾额与联文阅读方向相抵牾，视觉上造成错乱。

更不必说，对联创作讲究平仄相对、仄起平收，上下联的语义逻辑与声韵节奏皆以传统阅读方向为依托。一旦改变张贴方位，无异于将乐曲倒放，虽音符犹在，旋律已非。

可见，“从右规则”不是可以随意取舍的装饰，而是对联这一文体的“基础设施”。

四

立规明矩：平仄不可废，右起不可易。

正本清源，需有章可循。依湘水君之见，重整对联规范，当从两处着力。

其一，对联创作的平仄格律不能破。

仄起平收，是区分上下联的根本标志；“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是保证声韵谐和的基本法则。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对联的本质是对仗的艺术，舍此，则楹联与标语无异。

坊间不少印刷品下联收于仄声，编辑竟浑然不觉；更有所谓“自由联”完全抛却格律，徒具对联之形，已失对联之魂。此风不可长。

其二，对联书写、张贴、阅读，必须重新明确“右起”规则。

书写时，竖行自右而左；张贴时，上联居右，下联居左；横披无论字数多寡，也当自右向左书、自右向左读；匾额镌刻亦然。此规则不独适用于春联，亦应推及风景名胜区的楹联、园林亭榭的抱柱、节庆典礼时张挂的贺联。

唯有规矩统一，有章可循，才能逐渐改变当前各行其是的混乱状况。

五

正本清源：文化自信需要规矩支撑。

或有人问：今人阅读习惯早已西化，横排文字、从左阅读已成日常，对联坚守右起，是不是不合时宜？此言似是而实非。

文化传统的珍贵，正在于它提供了与日常实用有所区隔的仪式感与庄重感。

正如我们不会因为通行简体字就废弃书法创作中的繁体字和异体字；不会因为流行白话文就否定诗词格律的严谨精妙。对联的右起之规，同样是中华文化给予我们的独特审美体验。它提醒我们：有些秩序，不以实用为唯一标尺；有些规矩，本身就是魅力之所在。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社会各界对传统文化的尊重日益加深。中小学校语文课本讲解对联，已开始强调张贴方位；部分景区修复旧联时，重新采用右起匾额；一些有责任感的出版社印行楹联书籍，也在版式上回归传统。

这说明，正本清源正是人心所向。当下人民群众文化水平整体提升，对传统文化的辨识能力与审美需求远超以往——这正是重整对联规矩的最佳时机。

马年将至，喜庆吉祥。湘水君期望，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规矩谨严、张贴得体。让春联的平仄之美、书法之美，在时代变迁中永续流传。春节期间，让全世界都能看到，千家万户的朱红联纸，不仅是中国节的符号，更是中华文明有序传承的见证。

记者/李辞

编辑/尹玮 校读/肖应林

初审/胡兆红 终审/李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