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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一处温暖的归所

      凌泓

      那天中午,一家人正围在客厅吃饭,忽然听见阳台传来一阵细碎的啾啾声。女儿立刻来了精神,端着碗偏着小脑袋,猫着身子往阳台张望,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连忙拽着我的衣角压低声音道:“妈妈,阳台上有两只小鸟!它们嘴碰着嘴,好像在谈恋爱呢!”

      我笑着拉她坐回凳子,随口打趣:“小孩子家的,懂什么恋爱。”

      女儿那时读初二,性子大大咧咧的,剪了个男孩子头,一副假小子模样。袖口经常被磨破,每天放学或是周末,准会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里跑,和邻居家的男孩子比试谁骑车更快,每次回来都是大汗淋漓,浑身沾满灰土。我们都爱叫她“野丫头”,她却满不在乎地回一句:“野丫头也是你们生的!”

      孩子父亲放下手中的碗,满脸慈爱地看着她:“好好吃饭啦!”对于孩子,他从来舍不得责骂,总说女儿是用来宠的,等她大了,就不黏我们了,到时候想多和她说句话,她还嫌我们烦呢。

      我起身挪动凳子,轻微的摩擦声惊到了阳台上的小家伙。两只鸟儿扑棱棱扇动翅膀,转眼便从阳台的小窗口飞出去了,只留下满阳台金灿灿的阳光,和女儿那一声略带遗憾的轻叹。

      饭后,我收拾好碗筷踱到阳台,瞥见闲置的花盆里多了些干枯的草屑与落叶。联想到中午的啾啾鸟鸣,想必是那对小家伙衔来的,是要在这方小小的阳台筑巢安家吧。我寻了些柔软的枯叶铺在盆底,又垫上松软的泥土,盼着它们能安心住下,在这方小天地里繁衍生息。将花盆摆到显眼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忽然,几声清脆的鸟鸣落在耳畔。抬头望去,门前的银杏树上,两只鸟儿正欢快地嬉闹。我望着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偏着头回望我。心想,会不会就是刚才飞走的那两只?没过多久,两只斑鸠相继扑打着翅膀飞了回来。它们个头不大,羽毛是光滑的麻灰色,像披了件细腻的绒衫。在阳台边缘警惕地观望片刻后,便跳进了花盆里。一只低下头,用尖尖的喙轻轻啄起草屑细细铺展;另一只则依偎在旁,时不时用头蹭一蹭伴侣的羽毛,亲昵得很。

      女儿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帘后看它们亲昵打闹,看得入神,连做作业都要催上几次。我们的日子,忽然就有了新的盼头,有一天,女儿惊喜地告诉我“鸟巢里多了几枚淡青色的蛋!”

      它们衔枝、孵化,迎来一窝窝毛绒绒的幼雏。最动人的是哺食的时候,大鸟来去如风,将觅来的虫蚁,投喂到那些张得浑圆的嫩黄小嘴里。等雏鸟大了些,便跌跌撞撞跳上多肉丛,在肥厚的叶片上,留下几个淘气的小坑。

      “妈,你的宝贝被啃啦!”女儿指着叶子喊。

      “它们是客人嘛。”我说。

      我守在窗边,看雏鸟们笨拙地扑腾着翅膀试飞,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直到某个清晨,阳台忽然静了下来,巢空了。风掠过花盆边沿,卷着几根细碎的草屑悠悠打转,只剩叶影沙沙,像一段轻轻被收起的时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儿不再骑着自行车满小区疯跑了。傍晚放学,她会拎着书包径直走到阳台,蹲下来,和我一起把晒得干透的枯叶揉碎,铺进花盆里。看见雏鸟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飞离巢时,她会望着空荡荡的花盆,轻声说一句:“它们也长大了。”

      日子被鸟鸣织了又拆,女儿书桌上的习题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堆成了厚厚的一摞。一晃便是数年。女儿高考还算顺利,要去另一座城市求学。我和孩子父亲送她到了学校,临别时,女儿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她的父亲,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一字一句地说:“爸、妈,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到家了一定要给我发个信息。”望着她转身走进校园,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忍不住鼻子一酸,我家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往日里满屋子的叽叽喳喳,渐渐化作了手机屏幕两端的寥寥寒暄。饭桌上偶尔会多摆一副碗筷,看电视时,孩子父亲的目光会下意识飘向女儿紧闭的房门。这偌大的屋子,静得能听见绿萝叶片舒展的声响。

      阳台上的斑鸠依旧来了又去,去了又回,每次落脚,成双成对。我望着它们相偎的身影,竟分不清,是最初那对恩爱眷侣,还是它们羽翼丰满的孩子,循着父辈的足迹,来这片绿意里续写新的情缘。

      阳光穿过玻璃,缓缓落在那空巢的花盆边缘,落在新发的绿萝嫩芽上,积蓄了一个冬天的绿,嫩得能滴出水来。微风拂过,几缕斑鸠残留的羽毛从角落轻轻扬起,像一些轻盈的、来不及抓住的念头。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女儿谈恋爱了,想必也会像这对斑鸠一般,寻一处温暖的归所,与爱人相守相伴吧。那归所不必多大,只要盛满春光与爱意,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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