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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私语”窥见曾国藩的另一面

  • 《朝堂外的私语:曾国藩与心腹幕僚的100次密谈》/眭达明 著/岳麓书社/2026年6月 《朝堂外的私语:曾国藩与心腹幕僚的100次密谈》/眭达明 著/岳麓书社/2026年6月

      刘少波

      但凡从事晚清湘军史研究的,都知道曾国藩和心腹幕僚赵烈文的关系不一般,他们之间有大量私密谈话,被记录在《能静居日记》里,从中可以窥见一个“不一样的曾国藩”。但受限于各种原因,该日记别说普通读者读起来有一定困难,即便专业治史之士,也得循环检视、往复寻绎,方能得其真味。幸而知名作家眭达明先生推出新作《朝堂外的私语:曾国藩与心腹幕僚的100次密谈》,按照谈国运、谈时局、谈人物等类别,精选赵、曾谈话片段,分为十二编、一百段,再逐段翻译点评。该书选材多集中于清同治六年(1867年)前后,此时赵烈文已拜曾国藩为师,两人无话不谈,真情流露,几乎不受时间、场合和内容限制,一颦一笑均有记录,给广大读者读懂曾国藩提供了一个绝佳读本。

      在近代史上,曾国藩无疑是个极具争议的人物——“誉之则为‘圣相’,谳之则为‘元凶’”。这是国学大师章太炎对他的评价。难以想象,“圣相”“元凶”这两个如此矛盾的词,竟会用在对同一个人物的评价上。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其实,这恰恰体现了曾氏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以杀人为业”是实,追求“立德、立功、立言”,一生都在学做圣贤也不假。但曾国藩的“人设”又何啻于此?且来看看赵烈文笔下那个更多维、更立体、更鲜活的曾国藩。

      理学夫子实足一位“段子手”

      同治六年六月十三日,赵烈文到曾国藩内室聊天,因提到禁书的话题,曾国藩便将自己书堆里夹着的民间刊刻本《红楼梦》指给赵看。赵大为惊讶,然后一脸坏笑地调侃曾:“堂堂两江总督衙门,也有私盐啊!”因《红楼梦》在当时是禁书,阅看此类书籍如同走私被政府管制的食盐,故赵烈文有此戏谑。恰在此时,有官员进来办事,赵烈文连忙结束谈话,退了出来。曾国藩素称理学信徒,他大力倡导并亲身践行“居敬”“慎独”等心性功夫,常给人以正襟危坐、迂腐呆板的老夫子印象,但这段师徒两人私下讨论禁书的画面“偷感”十足,实在让人忍俊不禁,从中也可窥见曾国藩真性情的一面。

      曾国藩同时也是一个“段子手”。有关曾国藩的幽默,李鸿章曾回忆道:“他老人家又最爱讲笑话,讲得大家肚子都笑疼了,个个东歪西倒的。他自家偏不笑,以五个指头作把,只管捋须,穆然端坐,若无其事,教人笑又不敢笑,止又不能止。”这场景实在太过生动,宛如一名喜剧高手的逗笑现场。可惜这类记载难得一见,即便在《曾国藩全集》中也少有,好在赵烈文留下了不少记录。同治三年(1864年)六月湘军攻破金陵后,清廷封曾国藩一等毅勇侯,赵烈文向曾氏表示祝贺,并打趣道:“此后应当称您中堂呢,还是侯爷?”曾国藩回答:“你不要叫我猴子就可以了!”赵烈文闻言大笑不止。此情此景,不就是一出活脱脱的“现挂”表演吗?曾氏的搞笑天赋,可见一斑。

      背后臧否人物,到老自负不改

      在赵烈文的记载中,曾国藩常常背后议论人。与赵烈文对话,曾国藩极少顾忌,对当时的大人物尽情臧否。在曾国藩口中,江忠源具有英雄气概;胡林翼好用权术;官文城府太深;左宗棠好听恭维话;沈葆桢心地狭窄;彭玉麟光明磊落;杨岳斌本事大,脾气也大;李鸿章有血性,气性也大;李瀚章是个庸人;刘蓉眼高手低;郭嵩焘的奏折很少条理分明。就连自己的弟弟,他也不放过,如痛批曾国荃“尽用屋门口周围十余里内之人”,导致事情糟糕、见闻寡陋。以上诸类细节,在曾氏的家书、日记以及信札中是很难见到的。

      曾国藩到老都自负。同治六年,曾国藩与赵烈文论及读书做事要仰仗胸襟,突放豪言:“今自问于古诗人中如渊明、香山、东坡、放翁诸人,亦不多让,而卒卒无暇,不能以笔墨陶写出之。”时年57岁的曾国藩,竟然把自己与陶渊明、白居易、苏轼、陆游等人相提并论,只因工作太忙,没有时间书写诗文而已。其狂傲之态,令人咋舌!

      拒绝“成功学鸡汤”,在史料中读懂曾国藩

      这些密谈,无不有助于我们了解更加多面、更加真实的曾国藩。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人的感情很丰富,都具有多面性。倘若一个人无论什么都做得滴水不漏,连梦话都说得一本正经,那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鬼”,这与泥塑何异?

      如今网上讨论曾国藩的热度依旧很高,却往往堕入庸俗的成功学一路,以想当然、道听途说乃至胡编乱造,给听众灌下廉价的心灵鸡汤。但真实是历史的生命,脱离了真实,任何观点都显得苍白无力。要研究曾国藩,“采铜于山”的治学态度很重要。如果言之凿凿,却不愿意静下心来读一读《曾国藩全集》和《能静居日记》,耐心倾听来自曾国藩本人的声音,反而对某些笔记史料乃至野史的议论不加辨析、深信不疑,最后只会人云亦云、拾人牙慧,陷入到无尽的阴谋论当中。现实有时残酷,真相往往“扎心”,只有敢于直面者才能长怀风骨。这本《朝堂外的私语:曾国藩与心腹幕僚的100次密谈》,全部取材于可靠史料,没有虚构、没有戏说、没有演义,真正做到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

      该书作者眭达明先生不只是一名作家,更是一名长于考据的历史学者,其为我们呈现的曾国藩与赵烈文的100次密谈,话题广泛,涉及人物众多,有不少新视角、新内容、新观点,将一改以往对湘、淮各系名人的刻板印象。精彩之处多多,这里所述不过片言鳞爪,绝非区区短评所能囊括。诸君不妨自行开卷,亲尝其中滋味。

      本期领读者简介:刘少波,湖南邵东人,华中师范大学文学硕士,致力于晚清湘军史及近代海关史研究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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