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纯武
这个地方,我曾来过,印象早已模糊。偏僻,鲜有人走。沿着爱晚亭前的能量谷沿坡而上,便能登上岳麓山顶。小路两旁树木茂密,空气清新且湿润,哪怕烈日炎炎的夏天,这里也总是阴凉潮湿。山路崎岖曲折,一路上也没什么名胜古迹。春天的这个下午,我走到这儿,潮湿的气息裹着各种植物的混合香气,一下子就扑进了鼻腔。
忽然,一根横卧在溪边的倒木撞进眼里。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遇见。这是一棵百年以上的老樟树,它的出现,像是打开了古树的另一扇窗。倒木约莫十几米长,从头到尾爬满苔藓和蘑菇——酒红色的、奶白色的,以酒红色居多。远远望去,像一件卧着的别致艺术品,阳光底下,绿的更绿,白的更白,酒红色反倒显得浅了些。凑近一看,蘑菇的纹路呈年轮状,带着古朴的质感,好看极了!这给蜿蜒曲折的小溪添了不少诗情画意。它们又偏这样霸道,喧宾夺主,把倒木的风头全抢了去。植物学家说,苔藓是树上的绿地与森林。可在我眼里,那些白的、酒红的、橘红的蘑菇,不过是在倒木上安静打坐,晴雨霜月里都虔诚地守望着,不为溪水、鸟雀或两岸的花花绿绿所扰。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头天刚下过雨,溪水两旁青翠得能滴出水来,鲜花也开得分外热闹。溪水从水潭顺着石板跌下去,水花溅起一片片乳白的花瓣,哗啦啦的水声在耳边经久不息地缠绵。溪底的乱石黑黝黝的,被溪水磨出了岁月的包浆,像一面油光发亮的古砚台。几只蓝蝴蝶在眼前飞闪,不肯作片刻的停留。山谷里飘来几声鸟鸣,抬头看,树木一棵挨一棵,密密匝匝抱成团,远远望去像只蓬松的大绣球,透着自然的优雅灵秀。你尽可以放开想象——万物的奥秘,都藏在这生生不息里。倒木枕着欢快的溪水,一动一静,拼成了一幅流淌、灵动的山水画。
我坐在一块巨石上,盯着倒木出神。以前在岳麓山也见过不少长满苔藓、蘑菇的倒木,却都不及这棵壮观、丰富、好看。那一刻,我竟想寻遍山里所有的倒木,甚至想把它们聚到一起,让不同的蘑菇来场盛大而精彩的T台秀。这个想法挺傻的吧,可想想总不碍事吧?鸟儿在上面歇过脚,蝴蝶从上面飞过,蚂蚁和小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各有各的活法,又彼此依靠。有人觉得倒木像腐尸,丑陋可憎,我却不这么看。你瞧,苔藓多像块绿地毯,蘑菇多像开在木上的花朵——倒木的死,催了新的生。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重生?“一木倒,万物生”,它成了森林的一部分,身边甚至比活着时更热闹:为各种小生命搭了遮风挡雨的家,给它们养分,成为它们欢快的乐园。
黄昏快到了,我起身准备走,忽然瞥见倒木那头飞来只青鸟。中国古神话里,青鸟是吉祥的神鸟,传递幸福佳音的。这遇见多好啊!它像没看见我似的,安安静静的,让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在发呆呢。一会儿张开翅膀,一会儿又收拢,像在给我做免费表演。真是惊讶啊——之前在麓山寺门口的古树上也见过青鸟,可无奈树太高,它们总不安分,从这棵飞到那棵,我仰起脖子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清它们的模样,脖子倒酸了。眼前这只红嘴蓝鹊,身姿轻盈,黑羽像墨染的,白肚子雪似的,长长的尾羽黑白相间,像灵蛇在扭动。抬头望着天,好像在跟天上说什么,红嘴巴亮得很,又灵巧又好看,活像自然画的一首灵动的小诗。岳麓山最漂亮的小家伙,就是它们了!在长沙这后花园里自由自在,从树上飞到地上,离我那么近。它们知道游客友好,有时还会对着镜头停一会儿。这么好看的小家伙,谁舍得伤害呢?它们还是森林里最会唱歌的,那歌声得亲耳听才懂,满是活泼温馨的味道。
一阵山风过,青鸟振翅,“嗖”地一下飞进树林里了。倒木上的苔藓和蘑菇还是显得那么安静,像是在等着青鸟下一次的到来,也像在等着下一个走进这梦幻森林的人。
要是倒木能站起来,我真想用力抱抱它,说声谢谢。谢谢它让我在这僻静小路上的遇见,看见了这么多鲜亮的颜色,这么温馨和谐的画面。青苔、蘑菇、蝴蝶、昆虫、青鸟,都是缘分的见证吧!世上所有遇见,本就是缘分。多年后,孙女读到这篇文字,会不会对她的孩子说:“老爷爷呀,就像那只青鸟,每到春天就会飞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