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沃若
几年前，我在与友人讨论湖南省文史研究馆研究员张奇的国画创作特点时，提到过有尼采生命哲学的痕迹，当时他们表示了认同。现在，这个想法，促使我重新站到了张奇六十余幅散发着墨香的、有着浓郁生命气息的山水画稿面前。
这是他为《张奇湖湘名人故地（故居）中国画作品展》准备的初稿，逐一摊开，每幅都透着湖湘山川的精气神。从黄瓦青砖、古朴庄严的屈子祠，到负阴抱阳、背山面水的黄兴故居；从飞檐斗拱、盛唐气象的杜甫江阁，到清芬世守、藏风聚气的曾国藩富厚堂；从青瓦白墙的左宗棠柳庄，到同是5A级景区的毛泽东故居、刘少奇故居，还有父子同光的南轩书院和培养了王船山、曾国藩、左宗棠的千年学府岳麓书院，或清新丽雅，或气势宏博，或古朴厚重。而那一点点、一片片、一层层细笔构画出来的真实存在感，把深沉、庄重、博大、欣荣，融合一体地呈现出来，展示出张奇那独特的艺术个性语言，以及缠绕着历史感和理想化的审美意趣。
然而，这绝不仅仅是一批堪称精品的湖湘山水画，画的也绝不仅仅是开门可见的江南普通农舍。在这些杰构的线条后面，其实隐藏着历史留下的刻痕。再把刻痕的交错处晕开，渐能嗅到从三千年以来的湖湘文化，到现当代红色文化的浸润之气，看到这片土地上遗留下来的血色浪漫。
三十几年前我曾经问张奇，你那山上的树都画成矮小的窝窝头形状干什么？他调皮地回过头说，不要小看这些窝窝头，它们都是有生命的，将来必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现在看起来，他画屈原，画杜甫，画周敦颐、王船山、魏源、谭嗣同、黄兴、蔡锷，直至毛泽东、何叔衡、刘少奇、彭德怀……一屋一迹，皆藏灵魂密码，是有意将湖湘文化与红色文化的精华无缝衔接起来。他把这两种文化看成了一个生命的不同阶段。这个生命的延续过程，表面上是用故地（故居）体现，内在逻辑却写在岁月的筋骨上。信也不信？不妨看看这些名人的历史瞬间：屈原绝笔怀沙愤然一跃，谭嗣同慷慨赴死快哉快哉，何叔衡面对强敌决绝跳崖；不妨听听他们说过的话：“吾将上下而求索”“我自横刀向天笑”“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众多意象后面的隐形张力使我们看到，湖湘文化与红色文化有着天然的生命传承关系，一直在生生不息地探讨那民胞物与、创造奇迹的力量。
马克思主义不是什么人都能碰出火花来的，它入中国到湖南，遇上了一块血性的土壤！因此，我看到的这一组堪称湘魂的丹青，每座山都像沉淀起来的丰碑，每棵树都像飘扬着的旗帜。甚至，每幢房屋上都铭刻着生命的诺言。不是吗？杨开慧家乡翻修她被捕时的老屋，在墙缝中发现她几十年前写的誓愿：“要我与毛泽东脱离关系，除非海枯石烂！”不是吗？当年引颈就义的谭嗣同与杨怀中就是师生，而杨怀中与杨开慧正是父女。可谓上下求索一诺千年。两种文化的家国情怀、致知力行，在这里融汇成了一个共同的精神地标。
思想是有生命的。所以庄子说，薪尽火传，不知其尽。所以尼采说，生命的本质不仅仅是活下去，而是要强大、释放、超越，在创造中进化。十年前，张奇曾经沉疴在身，可是他克难精进，自强不息，以创作践行强力意志，完成了自我与时代的双重超越。故居是精神原乡，笔墨是生命礼赞，他的这组作品，是艺术对历史的深情回望，同时也为生命哲学提供了新的注解。